自然建築不是時尚,而是居住者生活的延伸

文:張瀞今

在建築專業的路上,我們常被訓練去追求形式的創新、構造的精確,或是符合某種當代的設計美學。然而,透過在祕魯、泰國以及台灣在地的實地觀察,我深刻體悟到:自然建築不應被視為一種時尚符號,它本質上是居住者信念的反映,更是生活方式的延伸。

建築是生活信念的具體反應

建築不只是遮風避雨的容器,它往往承載了居住者對世界的理解。在祕魯利馬北側的 Eco-truly Park,我看見了一個因宗教信仰而凝聚的生命共同體。二十多年前,那裡只是一片荒蕪沙地,但居民們透過耐心照顧土地,引河水灌溉並利用廚餘與排遺製作堆肥,硬是在沙地上養出了厚達 45 公分的肥沃土壤。

他們的建築形式——鐘錘形狀的泥磚屋群,並非為了標新立異,而是精準地轉譯了其信仰中的宇宙觀。在材料選擇上,他們就地取用泥沙製成土磚(Adobe),不僅解決了林木取得不易的困境,更讓他們在精神上感受到與自然及信仰的深度融合。這讓我意識到,當建築能反映使用者的信仰與理念時,它便具備了超越物質的穩定力量。

同樣的實踐也出現在泰國清邁的 Panyaden 國際學校。這所學校的教育核心是培養學生「過永續生活的實踐能力」。為了呼應這套理念,校舍就地取材,選用土壤作為牆體。當孩子們每天在土牆、竹構的空間裡學習,這種對環境友善的價值觀不再是課本上的口號,而是他們指尖觸碰到的溫度與呼吸到的空氣。建築在這裡,成為了一種無聲卻強大的身教。

就地取材,對人也對環境好的建築

所謂的「自然建築」或「適切科技」,並非盲目追求原始,而是尋求一種與環境的和諧關係。在清道的 Tree house,建築不是推平森林後的產物,而是順應著既有大樹生長的軌跡。設計者讓建築與樹木保持適宜距離,室內空間隱入枝椏之間,滿足了人親近自然的渴望,也尊重了樹木的生長腹地。

從物理環境來看,自然建材具備工業建材難以企及的舒適性。以厚土磚屋為例,在高海拔的庫斯科,土磚牆的「熱遲滯現象」讓室內能維持恆溫,避免了鐵皮屋或混凝土建築常見的劇烈溫差。此外,使用竹子或稻殼(如清邁的稻殼袋屋)等可再生材料,不僅能有效隔熱,更能在廢棄後輕易回到自然循環中,減少「看不見的環境外部成本」。

身為專業者,我們必須辨識「想要」與「需要」的界線。目前台灣許多所謂的「綠建築」,是先創造了不合理的設計(如西曬大窗),再依賴昂貴的高科技建材來補救,這無異於「打斷腿再賣你拐杖」。真正的適切科技,應該是如先民智慧般,利用深出簷創造陰影,或是高架基礎通風等方式,直接回應熱帶與亞熱帶的氣候挑戰。

永續生活的核心根本:人與社群的連結

永續生活的核心不在於硬體,而在於「人」。在台東鹿野的社群中,我看到一群從城市遷移到鄉村的人們,發展出跳脫消費主義的生活模式:有人將留種作物拓繪在棉T上,有人將在地果實製成果醬,有人用回收油製作自用的家事皂。

這群人有意識地不讓自己陷入「拚現金」的惡性循環——在都市做著不喜歡的工作,為了緩解壓力而過度消費,再為了支付債務而投入更多工作。當人們減少對金錢的依賴,轉而以多餘物資進行交換,生活壓力便被打斷了。這提醒了我:如果建築物很環保,但居住在裡面的人依然陷入盲目消費的循環,那樣的建築便只是一具空殼。「人」能夠好好生活,才是永續的核心。

回歸真實生活的構築

自然建築不應只是為了拍照好看的視覺成品,它是一場長期的「生活實踐」。身為建築師,我的任務不再只是創造一個炫麗的「雕塑作品」,而是要扮演引導者,協助居住者釐清信念。

我追求的是一種「務實的美學」:不追求短暫的時尚,而是致力於建構一個能讓生命舒展開來、讓居住者與環境達成和解的真實場域。自然建築,終究是為了回歸到「人如何與土地共好」的這個永續命題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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見晴竹韻